2008年6月25日 星期三

★ 故事與新聞》人對人的真實感受


上個月突然心臟病發過世的美國新聞人拉瑟特(Tim Russert),在他每個星期天早上的節目中,遍訪了美國政壇所有重要人物。節目裡最好看的段落,就是拉瑟特會準備受訪者過去講過的話展示出來,然後問:「你還同意過去講的話嗎?」

2000年訪問當時副總統,也是民主黨總統候選人高爾,拉瑟特引用高爾早年對於墮胎的保守看法,然後直接問:「你認為生命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?胎兒是個生命嗎?」高爾試圖解釋自己前後立場的改變,拉瑟特卻堅持要高爾明白直接地回答:「你現在覺得胎兒到底從哪一刻開始變成人,擁有生命權?」他的堅持對照顯示了高爾模糊閃爍的態度。

訪問當時要競選紐約州參議員的希拉蕊‧柯林頓,拉瑟特播放了在陸文斯基性醜聞案爆發時,希拉蕊對著鏡頭否認一切,並且指控所有批評柯林頓總統的人,都是右派陰謀的共犯。拉瑟特問:「妳會為把那麼多人都罵成右派陰謀共犯道歉嗎?」希拉蕊想要解釋她當時為什麼那樣講的背景,拉瑟特只問:「但你錯罵他們了,不是嗎?你會道歉嗎?」平常驕傲且口才便給的希拉蕊沮喪地講不出話來,半天才說:「我道歉。」

拉瑟特的本事,不在於讓權位者出醜下不了台,而是幫助美國觀眾看到受訪者個性的內在真相。他知道這些人都是有備而來上節目,對各種問題都想過最理想的答案,所以他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給答案的過程中,顯示出受訪者靈光一現的個性真面貌。

必要的時候,拉瑟特可以很尖銳,但他不會刻意激怒來賓,用讓人家生氣來製造效果。他有他的分寸,讓受訪者感覺被尊重,但無法抗拒拉瑟特要求你誠懇誠實的態度。拉瑟特常常在節目中取笑來賓,然而幾乎毫無例外,在他取笑別人前,他都會先取笑自己。看他節目的人,都曉得拉瑟特來自紐約州水牛城,對首都華盛頓特區始終無法完全適應,身上留了很多很鄉巴佬的習慣,是美式足球的狂熱球迷,死忠支持水牛城比爾隊。拉瑟特自己是個有缺點的人,不怕人家看穿他的個性,用這種方式,他鋪陳了節目氣氛讓上節目的大人物們也放下身段表現真實個性。

那次訪問高爾,好幾次拉瑟特將高爾逼得窘態百出,然而節目卻是在拉瑟特耍寶幫水牛城比爾隊加油,高爾假裝遞給他一塊看美式足球習慣要吃的大塊烤肉排,兩人笑得樂不可支的狀況下結束的,而且高爾事後還認為那是少數他覺得很舒服的訪談經驗。

儘量以人對人的真實感受,而不是表演的形式來表達、充實政治的內容,正是台灣新聞媒體最欠缺的價值啊!

【聯合報╱楊照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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